
引言:當醫生自己也有ADHD
TVB節目《醫生,你有病?》於10月13日播出的一集,主角是75歲的美國加州執業兒科醫生王玉珍。她專門治療專注力失調及過度活躍症(ADHD),而她本人亦是ADHD患者。
節目中,她經常遲到、跌倒、遺失物件,卻同時充滿創意與幽默,並坦然擁抱自己的ADHD。她認為接納ADHD是第一步,然後才是處理它帶來的困難;她又把服藥比喻為近視人士配戴眼鏡,讓人看得更清楚、更集中。不少觀眾留言欣賞她的坦率,也有人感嘆許多ADHD人士勉強改變自己去遷就別人,結果長期鬱鬱不歡。
這一集觸動了不少家長,也提醒我們:ADHD未必只是一個「缺陷」。本文嘗試從依附理論的動態成熟模式(Dynamic Maturational Model,簡稱DMM)出發,談談父母怎樣看待孩子,如何影響孩子與ADHD共處。
ADHD的另一面:特質本身沒有好壞
ADHD的特徵並非「正常」與「不正常」的二分,而是一條連續光譜。換言之,同一種特質在某些場合會造成困難,在另一些場合卻可以成為優勢。
英國倫敦國王學院的研究團隊曾訪問一批事業有成的ADHD成人,整理出六項他們認為與ADHD相關的長處:
• 思維靈活跳躍,點子源源不絕
• 勇於嘗試,不怕冒險
• 精力充沛,做喜歡的事時特別投入
• 富同理心,待人真誠
• 跌倒後能夠重新站起來的韌力
• 對人生意義有追求
當然,這是一項只有六名受訪者的質性研究,並不代表每個ADHD孩子都「資優」,也不代表困難不存在。王醫生本人也說得清楚:先接納,然後要處理ADHD帶來的實際問題。所謂「天賦」,更準確的說法是:孩子的特質能否發揮成長處,很大程度取決於他身處的環境,而孩子最重要的環境,就是與父母的關係。
父母眼中的孩子,會影響孩子成為怎樣的人
《孩子對父母的意義訪談》(Meaning of the Child Interview,簡稱MotC)一書指出,親子關係是雙方「共同建構」的,而不是單向由父母傳給孩子。父母如何理解孩子的行為,孩子又如何理解父母的反應,兩者互相塑造,就像一場持續的對話。而且早在孩子出生之前,父母已經開始為孩子賦予意義。
DMM創立者Crittenden用了一個很貼切的比喻:每位父母看孩子,都像在為一張照片重新上色。過去經驗中與危險有關的部分會被塗得特別濃烈,與自己無關的部分則褪色成背景。所以兩位父母看同一個孩子,看到的可能完全不同。
放在ADHD孩子身上,這一點尤其重要。同一個坐不定、忘東忘西的孩子:
• 若父母心裏的解讀是「他故意跟我作對」,親子之間很容易演變成不斷的責罵與對抗。MotC在評估父母時,正會留意父母有否把孩子無心或發展上的問題,看成是針對自己的敵意。
• 若父母的解讀是「他的腦子壞了,甚麼都改變不了」,父母則可能慢慢放棄去理解孩子的感受。
• 若父母能看見「他坐不定,但他好奇、有活力,他需要我幫他找方法」,孩子的特質便有機會被引導成長處。
書中亦提到,社會上流行的說法,例如把孩子形容為「腦部接錯線」,會為親子關係添加壓力,甚至令人覺得關係根本無法改善。這些說法本身,就會改變父母看孩子的方式。
診斷標籤的兩面
一個清晰的診斷,可以帶來實際幫助:孩子得到學校支援,家長明白問題不是因為自己「教壞」,必要時亦可以配合藥物治療。這些都十分重要,本文並非否定診斷或藥物的價值。
不過,MotC一書記錄了一個值得留意的現象。研究團隊在英國與一群被診斷為自閉症孩子的家庭合作時發現,不少家長很害怕被指責,於是緊緊抓住「腦部問題」這個解釋。診斷的確令家長免於自責,但同時也可能令他們覺得自己對孩子毫無影響力,因為孩子被看成一部「無法改變的機器」。研究者亦觀察到,當診斷成為理解孩子的唯一角度,家長有時會減少對孩子內心感受的好奇。
上述研究的對象是自閉症家庭,但同樣的道理亦適用於ADHD:問題不在於有沒有診斷,而在於診斷之後,家長是否仍然相信自己可以做些甚麼。
Crittenden在《Raising Parents》一書中亦提醒,ADHD等狀況確實與腦部結構和功能的差異有關,但這些差異最好理解為大腦發展與成長經驗之間的互動。換言之,腦部的差異是真實的,而孩子每天身處的關係,同樣會影響大腦如何發展。
由關係入手:家長可以嘗試的四個方向
1. 留意ADHD在甚麼時候「出現」、甚麼時候「消失」。 MotC書中的家庭治療團隊會邀請孩子和家長一起討論:在學校、在家、和朋友一起時,或在疲倦的晚上與精神飽滿的早上,這些特質何時帶來麻煩,何時反而有幫助,何時根本不明顯。這樣的討論能幫助家長重拾對親子關係的影響力。
2. 以具體片段代替籠統標籤。 與其說「他永遠都不專心」,不如回想一件具體的事:那天發生了甚麼,他當時可能在想甚麼、感受如何,我又是怎樣回應的。MotC特別重視父母能否用平衡、具體的片段描述自己和孩子,因為這反映父母能否真正把孩子的內心放在心上。
3. 回望自己的成長經歷。 研究團隊發現,很多家長從未被問及自己童年的經歷。當家長回想自己小時候如何應付困難、被怎樣對待,往往更能理解孩子,也更清楚自己想延續甚麼、改變甚麼。書中強調,父母並非被自己的過去所決定。
4. 把孩子的長處說出口。 孩子最先從父母眼中認識自己。當父母能同時看見孩子的困難與天賦,孩子也較容易相信自己不只是一個「問題」。
結語
王醫生能夠「亂中有趣」地活到75歲,並不是因為ADHD消失了,而是因為她學會接納自己,再找方法應付困難。對孩子來說,學會接納自己的第一步,往往來自父母怎樣看待他。
ADHD不是孩子一個人的缺陷,也不是父母的過錯。它是孩子的一部分,在一段願意理解、願意調整的關係裏,可以慢慢由「失調」變成「協調」。
參考資料
• 香港01(2026年10月13日):醫生,你有病?丨兒科專家患ADHD險遺失親生仔
• 星島頭條(2026年10月14日):醫生,你有病丨75歲名醫王玉珍一屋ADHD
• Sedgwick, J. A., Merwood, A., & Asherson, P. (2019). The positive aspects of 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: a qualitative investigation of successful adults with ADHD. ADHD Attention Deficit and Hyperactivity Disorders, 11(3), 241–253. 摘要
• Meaning of the Child Interview:第6章(Grey,親子關係的共同建構);第7章(評估父母是否歸咎孩子);第12章(Dallos, Grey & Stancer,自閉症家庭與SAFE計劃);以及書中關於「腦部接錯線」等社會說法的討論
• Crittenden, P. M. (2017). Raising Parents: Attachment, Representation, and Treatment (2nd ed.). Routledge.(照片上色的比喻;腦部差異與經驗的互動)